【書評】人生行旅中的孤寂縮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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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0-18

《韃靼人沙漠》作者:迪諾·布扎蒂譯者:劉儒庭出版:後浪|四川人民出版社今年夏天,後浪文學再版意大利知名作家迪諾.布扎蒂(DinoBuzzati,1906-1972)的小說《韃靼人沙漠》,用一幅意大利超現實主義畫家基里科(GiorgiodeChirico)風格的畫面作為書封。兩位同鄉藝術家創作的媒介雖不同,作品中蘊含的冷寂、孤獨與神秘的意味卻異常相近。1970年代,《韃靼人沙漠》曾被改編為同名電影,獲得國際影壇關注。不少人稱讚影片中反抗軍國主義、暴力和戰爭的精神,我卻覺得如果只是用「反戰」概念來形容這故事的話,實在是低估了布扎蒂的用意。《韃靼人沙漠》初版於1940年,面世後並未獲得太多關注,直到三十多年後,布扎蒂去世、同名電影上映,書中主角德羅戈被棄置在城堡中的一生,才重新被打撈,流傳開來。因其作品中晦暗落寞的氣氛,布扎蒂曾被冠以「意大利卡夫卡」的稱謂,雖說他本人對此極為抗拒。若非要將《韃靼人沙漠》與卡夫卡小說並置談論的話,二者的相似在於文字的色彩與氣息,而從內容層面談論,這個創作於二戰期間的、寥落困頓的故事,與法國劇作家貝克特的經典劇本《等待戈多》倒是有幾分相似:主人公都沉浸在一場永無止境的等待中,等得久了,當他們可以選擇離開的時候,卻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而自願放棄了渴盼已久的自由。這其實是布扎蒂小說中最讓人心酸的一處折轉:故事開篇,主人公德羅戈來到僻遠城堡當值,用盡一切方法想要離開,卻屢屢失敗。後來,他漸漸熟悉(或者說忍受)城堡的一切,包括它的偏遠與貧瘠,也漸漸失去了想要改變、想要離開的決心。日子被抻平壓扁了,單調無聊,沒有色彩。儘管如此,城堡中的人們仍能日復一日地將滯重的生活過下去。甚至,德羅戈某次終於得到離開城堡、返回家鄉的機會,卻發覺回到嚮往已久的家鄉後,自己還是當年的自己,故鄉卻已不是那些年的故鄉。他放棄了一生中唯一一次逃離城堡的機會,甘願回來,等待那一場注定不會到來的、與韃靼人的戰爭。這不禁讓人想到易卜生劇作中「出走的娜拉」,最終恐怕要像魯迅說的那樣,悻悻然回到老地方,因為天地雖大,卻無處可去。布扎蒂對於「時間」和「空間」的把玩,是這部敘述平實的小說中尤其引人回味並深思的所在。書中德羅戈的一生,與其說是困在一座偏遠荒蕪的、永遠在等待戰爭到來的城堡中,倒不如說是困在一種了無生機的時間形態裡。那是一種近乎凝滯的狀態,沒有波瀾,不知從何而起,也不知去向何處。城堡外,時間的流逝帶動空間的轉換與挪移;而城堡內,時間同樣在飛逝,天空、要塞和密林,卻從來沒有任何不同。作者意圖打破慣常的時空關聯,建構一處「異托邦」,一處孤絕在日常之外的奇異景觀。在那裡,衰老和消逝統統像是瞬間發生的事,沒有過渡,沒有轉圜。凝滯的時間,困住城堡內的人們,而打破凝滯的方法,只有從外部得來。小說最末,戰機隱約浮現,當城堡中包括德羅戈在內的人都躍躍欲試的時候,外來的、年輕力壯的兵士卻帶茪ㄝe置疑的權威入侵,將這些年老體衰者統統趕走了。德羅戈雖不情願,卻無力抗拒命運。城堡內外,原本是兩處並行的、互不相干的時空,卻在全書最末,藉由一場沒來由的闖入,完成了混融與攪纏。「異托邦」的幻象被打破,只剩一地狼藉。當德羅戈回看自己的一生,卻「看不到一點有用的東西」。我們說《韃靼人沙漠》理應跳脫出二戰及戰後的語境中被審視,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講,德羅戈的故事,正是你我的故事,而那座城堡,也是你我人生行旅中某處孤寂的縮影。城堡內的人,因為孤獨而渴望出走,或因為習以為常而自我放逐;城堡外的人,卻時時因為好奇而向內探望。城堡環起的是一處無解的謎題,人們繞茖澈偯薴U的陰影,兜兜轉轉,倏忽便過完一生。《韃靼人沙漠》筆調並不悲觀,平靜淡然,看得出與命運和解後的釋然。想到作者完成此書時,不過三十三歲,不禁感慨於他的超脫以及基里科式早慧的憂鬱。布扎蒂筆下的這一重情景,是南歐陽光照不見的陰暗角落,也是人性至深處探問不明的曖昧與神秘。■文:李夢﹝